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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乳肥臀》

最近因為找不到適合現在心境的小說閱讀,翻遍了書架找了又找,拿了一本又一本曾經閱讀過的或未曾閱讀過的小說來讀,包括袁哲生的《秀才的手錶》,先前讀過一遍這次又翻出來閱讀,他的小說真的非常特別,淡然又有一股有別於他人的韻味,寫鄉土小說卻不像以往的鄉土文學般明顯地說理,有種說不上來的寂寞感,但讀了三分之二還是停下了; 接著想把之前的《凱利幫》給讀完,卻又未能竟讀,這實在是一本很難讀的小說,不過這次的進度已經到推移了兩百多頁,希望之後可以讀完;接續又翻出張愛玲的《傾城之戀》、《第一爐香》,也是無法讀下去,雖然之前已經看過其中的幾篇短篇,可能是心境的關係,現在皆啃不下去;接著找出陳舊的《沈從文自傳》、新買的魯迅的《徬徨》、《吶喊》,還有張大春的《聆聽父親》,也是統統讀不下去,真是有毛病,都是讀了幾篇短篇或幾段就看不下去了。 翻來覆去翻箱倒櫃,最後找出了莫言的《豐乳肥臀》,翻了一下終於看出味道來了,也狼吞虎嚥地看完了,故事很精彩,目不暇給,出場人物紛沓地接連上場,讓人目不轉睛忙著記名字。可看出莫言瀟灑自若地信手揮灑出一段虛構真實交錯,並極其悲涼的家族史;更從這段家族史側寫了中國自 1900年始,至1990的歷史,從德國攻打山東、日本侵略中國、國共內戰、文化革命,到中國開放後的生活實相。 有人說從野史傳奇中反倒更能一窺歷史真相,在知識—權力結構下,正史總是無法再現出真實,總是被誤現或遭到竄改;更有人說從文學小說中,最能看出深刻的歷史社會真實反映。一位作家在特殊歷史脈絡中思考寫作,必然會在其文本中映照、留下部分真實的痕跡或濾搾出自己的思想痕跡,這點是無庸置疑的,小說更比種種社會科學或文體更能刻畫出人性,我想莫言書寫的小說—《豐乳肥臀》就是這說法最好的例證。 這部家族史,糅和了《百年孤寂》的時間軸線(將近百年)以及蒼涼孤寂色彩,見證了一個家族的興衰起伏,又參雜了小說《香水》奇想式的書寫,主人翁—上官金童,活生生就是味覺天才葛努乙的翻版,只是相對於葛奴乙對於味道的迷戀與變態,上官金童只迷戀豐厚的乳房與乳汁,後來成為乳房天才以及胸罩公司老闆;透過這些改造,莫言寫出了屬於中國的《百年孤寂》,其中悲慘的敘述讓人時時掩卷,這是小說的獨有魅力,莫言更是此道高手。 「僅以此書,獻給母親在天之靈」 莫言在本書前頁寫了這幾句話,原先以為這是一種作家慣有的形式,把某書獻給某人或紀念某人,在讀完全書後,才知莫言這段話與小說內容有莫大的關連;這本小說不僅書寫主人翁上官金童的家族史及中國的近代史,更透過生活在高密東北鄉的上官家族與中國近代現況之間的連結,顯露出他最想謳歌的—「母性」,其中不是主要敘述重點的上官魯氏,便是這部小說隱藏的實際對象。 小說在結尾時才明確交代上官魯氏的生平及其在上官家受到的欺辱,這一段讓幾乎讀完全書的自己,心裡又起了餘波,更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上官魯氏生於光緒26 年,西元1900年,於德軍侵略山東時出生,父母於該次戰亂中身亡,寄身於姑姑家,在從未生下小孩的姑姑家,被姑姑培養成為最後一代的小腳金蓮,十幾歲時委身鐵匠上官家單傳的上官壽喜,由於上官家的當家是上官呂氏,一位強悍的婆婆,丈夫、小孩都懾於其威,何況一位十幾歲的小女孩。 上官魯氏嫁到上官家三年後仍未生子,讓上官魯氏備受責難與欺凌,只是不孕的原因不在她,而在上官壽喜身上,但她也未敢明說,最後她逼不得已(可能也是報復心態)暗自向外借種,但天不從人意,在她悽慘的借種過程中,還是生不出男孩,接連生了七個女孩。故事的開場就是她在生產第八胎的境況,這慘酷的開場幾乎慘不忍睹,莫言借用兩段敘述對比顯現驢比人貴的現象,一是上官家的驢子生頭胎,另一則是上官魯氏的難產,讓人感受到當時人命不值的情境,然而這此次雖生出了雙胞胎,也仍舊不是上官家的血脈,而是瑞典籍的馬洛亞牧師的小孩—上官金童與上官玉女兩個混血兒。 故事從上官金童出生開始,這開始便也籠罩著死亡的氣息,高密東北鄉在上官魯氏生產時日軍剛好來襲(剛好與其出生時的情景呼應),就這樣為這段悲慘的故事揭開了一段血淚交織的序幕;主角是上官金童,配角是他眾多上官家的姐姐們及其丈夫,莫言便透過這些女兒的婚姻巧妙把中國近代史與其家族命運連成一塊,由於中國近代的悲慘遭遇,可想得知上官家族之慘烈命運。 在小說中上官金童是一個主要敘述角度,由其視角見證了悲慘的家族史,他本身也是悲慘的化身,出生便是混血兒的他,遭到歧視,又狂熱迷戀乳房,吃母奶到七八歲(記不太得了),個性也極軟弱,從故事出場到最後,他都是如其母訓斥所說: 「一個吊在奶頭上永遠長不大的男人。」 這角色代表的意義或隱喻為何,就得讀者各自詮釋了,(是隱喻中國嗎?)不過上官金童的遭遇讓人既是想打他又可憐他,充滿著複雜矛盾的心情。 另外故事的重點在上官家的八個女兒身上,她們個個不能善終,名字在閱讀過程中一直都記不起來,因為太相似了,個個名字的尾字都是弟,除了上官金童的雙胞胎姊姊叫做玉女外,如來弟、想弟、招弟、盼弟等,實在難記。她們的遭遇除了美麗的混血兒上官玉女較為單純外,個個都複雜交錯,過了一個不知該說豐富還是悲慘的人生。 記憶深刻的還是上官玉女的結局,在文革飢荒時期,因為出生即眼盲,20歲還待在家裡,全依靠母親上官魯氏用胃袋偷渡糧食,但她雖眼瞎聽力卻極好,受不了母親催吐食物的聲音,自己外出投江而亡,這段故事讓人看了非常感動,親情之偉大在此莫言表達得讓人極為動容,據說用胃袋偷渡糧食後在催吐的方法,也是他母親當時的真實體驗,莫言透過這樣的書寫敘述,才能顯露出當時的真相。 莫言的《豐乳肥臀》為再繼《紅高梁家族》後,又一結合歷史與虛構的鉅作,但成熟度前者肯定高於後者,畢竟經過多年歷練,他的筆變得沈穩內斂,脫離《紅高梁家族》那種彷彿撕裂的控訴與激越,《豐乳肥臀》內容之豐富也是當代中文小說中難得一見的作品,雖有一些地方實在過於冗長與不必要,在故事的銜接方面有些地方也不自然甚至誇張,可能這就是莫言帶著反諷詼諧的表達方式吧?使人驚訝的一點是《豐乳肥臀》全書七百多頁,幾近五十萬餘言,竟在三個月內完成,讓人只能五體投地。 在其演講集:《小說在寫我》中,有篇訪問提到在大陸50年代出身的作家之中,他排得進前15名,甚至更高些,這話應是極有可能的,但是目前台灣的讀者們有興趣閱讀他的小說的人寥寥可數,因為他的文字敘述、故事內容都太過遙遠,不過有耐心讀了他的小說的讀者,應該皆能獲得其他作家所不能給予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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