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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觀他人之痛苦》

在美國,廣為人知,且能符合上述所言的知識份子,除了薩伊德之外,還有被譽為美國最偉大的異議份子—杭士基以及去年底甫逝世的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這些知識份子皆能在公共領域中對某些議題發出讓人振聵發聾的良知表述,無畏於當下世局的不利形勢,如桑塔格在9-11事件後,對於美國自身的反省,並未傍依於全國悲憤情勢下人云亦云的趨勢,當然這行為也引來極大的反對浪潮; 杭士基在9-11恐怖攻擊的評論上,儘管也指責恐怖暴行的不是,卻也反對美國以雙重標準衡量事物,更以周密的資料直指美國政府才是頭號恐怖主義國家。這些行為都表現出他們作為知識份子的風骨;擁有這般無畏的道德良知的知識份子,能對權力包持一段距離,不會以簡單的切割方式來做出非彼即我的、你死我活的論述,也能透過睿智目光看到表象底下真實的真相,不盲從主流輿論隨波逐流而昏亂起舞,可以說皆是這些公共知識份子的共同特色,但隨著薩伊德、桑塔格接連殞逝,杭士基已屆高齡,這些高風亮節的知識份子孑然身影逐漸飄落凋零於歷史的昏黃浪潮中,似乎也意味著某種知識份子理型典範的失落與飄散。 今天重新翻閱起日前即已瀏覽過的《旁觀他人之痛苦》,看著桑塔格這本出版於2003年的著作,心中盡是感慨、喟嘆與慚愧。因為在晚年年邁、病痛雙重困境下,桑塔格還能夠著述不綴地,書寫出這麼具有道德力量的深沈作品,片落於字裡行間的盡是字字珠機的識見;其實之前自己在瀏覽時已用鉛筆劃過許多深邃字句,今天重讀時,忍不住又拿出色筆再次重複塗染過一遍;在這本小書裡,擁有太多那種突如其來、毫無遮掩的針刺般的描述,往往直接往自己犬儒無知的心態裡,深深錐刺著,所以在閱讀過程中,除了拿筆劃個不停外,最常做出的反應常常是嘆息與自省。 這本篇幅不大的小書,其實某個程度也是桑塔格思想最終的檢視,她修正了以往在《論攝影》中的許多觀點。在《論攝影》中,她有一個重要的論述,她認為,在一個被影像充斥包圍的現代世界中,因為人們無所不在地、無時無刻地不在觀看他人之痛苦的影像,卻因為如此不間斷疲勞轟炸下,人們慢慢、逐漸地也習慣了此類影像衝擊的慣性,最後剩下的只有疲乏與冷漠,人的道德感受與思考都將在這過程中,折損蛀蝕殆盡。 在《旁觀他人之痛苦》中,桑塔格修正了這樣的觀念,雖然她在書中仍大舉批判大眾傳播的弊害,如上述觀點-大量苦難的影像反而讓人們承受度越來越高,我們也總以凝視的主體,冷漠遙望著遙遠的受難客體,內心卻絲毫不受情感波動,甚至人的內在更有著旁觀他人苦痛的卑鄙愉悅。但儘管如此,最終,她還是肯定了「影像」與「攝影」的功用,影像還是能讓人們觸動心弦,撥動我們理解,進而採取行動,影像的浮濫並非僅造成人心疲乏而已;照片還是可以把災難感受深刻地印記銘刻在我們的記憶之中,照片影像還是內含著道德價值有助於我們理解他人之苦難,但重要的不是憐憫而已,而是訴諸行動,否則這種不穩定的憐憫往往輕易地就會消失無蹤。 當然這本書也觸及了「攝影」本質的探討,如照片擁有著與生俱來的客觀性,因為攝影可以補抓到了近似真實事物的紀錄,但攝影本質卻避不開攝影機後面的那個人的主觀性,攝影呈現了某人觀點的限制,甚至有「導演意味」的存在;她更認為政府往往界定了我們所獲得的知識觀點,間接透過對傳媒的控制與傳媒自身的審查,戰爭的影像呈現在觀眾面前往往已經被精挑細選,人們應該看什麼都被公共機構準則所決定了。甚至一張張戰爭、苦難的圖片、影像能否發揮作用,時常也需視當時社群的氣氛,所以她也探討了苦難攝影、影像的侷限性。 文中她也直接地批判了後現代主義者,如布希亞。桑塔格多年前的《論攝影》一書,其實在當時可說也是具有某種後現代特色的表現,她曾說過: 「一樁藉由照片而為世人知曉的事件當然比匱乏照片的事件更形真實,然而在反覆不斷的曝光之後,事件又會變得沒那麼真實。......照片於撩動憐憫之情的同時,亦令其枯萎。」 這意思也是說影像或照片,已經把世界切割為不連續的碎片,「事實」在很大的程度上已被影像所替代。雖然她現在似乎不那麼認為了,只是當時這見解與後現代的觀點是很相近的;然而她在《旁觀他人之痛苦》中,卻有了轉向,極力批判布希亞的觀點,布希亞宣稱他「確信現世僅存影像,擬像的現實。」 如他在《波灣戰爭不曾發生》中提到的: 「我們愈是以為接近真實(或真相),就越遠離它們,因為它們都不存在。我們越是迫近事件的即時實況,就越陷入虛擬的假象之中。」 桑塔格明顯不贊成這觀點,甚至批判這種觀點,她認為這種把 「現實、真實變成觀賞物是一種令人咋舌的坐井觀天的觀點,......假設所有人都是旁觀者。叛逆而玩世不恭地指出:世上並無真正的苦難。」 桑塔格認為這只是一種從沒接近過戰爭的犬儒,才會認為沒有真實,只會玩弄術語,而不正視現實,在這裡對布希亞的批判似乎也頗有道理。 曾經看過一部電影,內容是關於非洲某國家種族屠殺的故事,其中有一幕畫面著實讓人羞愧不已,畫面是當地黑人拜託來此地採訪的白人記者務必把那慘狀的畫面傳送到外國,以獲得外國輿論與軍事支持,但那位白人記者只淡淡說了一句話,「觀眾看了這些畫面也僅會說聲好可憐而已,然後還是繼續吃飯,根本沒有用處。」 看到這幕戲,驚覺那畫面說的人好像就是自己,對他人痛苦已經麻痺無關痛癢,所以看到這場戲後盡是反省;關於此,桑塔格似乎說出了更為深刻的道理,她說: 「越是在遙遠的異域,我們越可能看到死傷者的正面影像。於富裕國家的公眾意識內,後殖民非洲只以兩種方式存在,除了性感的音樂,就是一系列令人難忘的失神大眼的受害者照片。......這類影像具有雙重訊息。一方面顯示了令人震怒的不公,需要大力彌補的痛苦;另方面似乎也證實了,只有那些地方才會發生這類事情。」 而且「電視的重點就是可以轉台,於是觀眾自然會轉台,會變得焦躁、無聊。消費者昏昏欲睡,他們需要不斷刺激、不斷預熱啟動。」 遠方的苦難對我們來說僅是一群受難客體,只會發生在遠方,所以我們也不過是把這類影像當成娛樂般,甚至看到會馬上轉台,因為感覺無聊,也從不曾在心中留下多大痕跡,頂多說了幾句好可憐外;桑塔格更以柏拉圖的觀點直述了人類喜歡觀看他人之痛苦、傷殘與屈辱的可鄙嗜好,這點也真切地形容了人類的真實存在、不可否認的劣根性;如同在車禍、災難現場,多的盡是圍觀人群,人們這種嗜好可由此為證,連自己也不例外。看了這本書會反省、會有被痛擊內心的感覺,也是因為此類敘述之多的緣故,好像每句話放在自己身上都很適宜。 《旁觀他人之痛苦》沒有艱澀理論的建構,只有深切入理的觀察與睿智透視的觀點,桑塔格透過簡潔文字的敘述,深入淺出地陳述了許多義理,全書不過百來頁,是非常好閱讀的一本雜記散論。桑塔格不僅反省以往自己的論點,更讓讀者知道許多自己習以為常的盲點,讀了此書之後,如果懂得深思,往後我們在旁觀他人之痛苦時,會有更不同向度的思維與觀察,或許更可能的是,在旁觀他人之痛苦時,我們會付諸行動去理解、更去幫助。 公共知識份子典範之存在是必要的,如桑塔格、杭士基、薩伊德等的存在,影響啟發了不少後人,也時常點出我們許多被遮蔽住的闇處與侷限,只可惜台灣更缺乏這種知識份子的典範,在西方這種公共知識份子也逐漸消逝,往後我們僅能懷舊,感嘆典型在夙昔了,有人曾說過二十世紀是沒有大師的年代,我想二十一世紀連公共知識份子也不復再得,在價值紛亂的年代,反而少了許多擁有真知灼見者的指點,這或許也是弔詭的二律背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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